人都说笈川是个名人，据说在北京学日语的不可能没听过笈川幸司。还没上他课的时候，在东方时空里见过他，镜头中，很低调地骑自行车停在三教台阶前面；看过他的新浪博客，全是不分段的长文章，中文写得颇顺溜，博主头像处挂着一张大角度仰拍的半身照，我一开始以为那应该是个风格凛冽的桀骜大叔。直到这学期去上了笈川的二外日语课。

 

从学期初到学期末，除了中途因为有事旷掉一节、因为剧社彩排早退半节，其余的课我居然都认认真真跟下来了。日语水平有多少长进很难说，但现在想起这一学期的日语课，却能够自然地感慨“啊，那是很有趣的课呢”，然后惊呼自己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笈川说过他以前是漫才师（相当于相声演员），难怪他能在课堂上随意地跑火车、搞怪、模仿、独角剧，无一不囧囧有神。多数时候，他是个天然系的搞笑艺人和综艺节目主持，比如在课堂上可以毫不顾忌地跟我们讲他那很黄很暴力的机器人构思，然后极为抽抽地演出来，可时不时却又一语惊人让我们琢磨老半天。有趣的地方在于，他一面肆意地跑火车，一面还执著地企图对我们输出各种《读者》体的价值观。所以常常看着这个中年正太锲而不舍地抛出“爱-勇气-希望”理论体系时，真不知道我们跟他相比谁才更大叔。= =||

 

“所有的中国人都是项羽！”

 

笈川常常毫不掩饰地说自己最葱白刘邦和刘备，他说他很奇怪为什么几乎所有中国人都不喜欢这两个历史人物，明明二刘都很了不起，而且都是成王不是败寇啊。我们一教室的人都笑。这时他突然来了一句：“我觉得，所有的中国人都是项羽！”，大家集体：“ええ？？！！——————”他很认真地解释说，就是啊，中国人就是——如果敌手示弱并表态要臣服，那么就会马上作得意状“嗯~~不杀你了，じゃ、一緒に飲みましょう～（来我们一起喝酒吧~）”——这样的。等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完了，全班陷入了一片安静。

 

经常觉得其实笈川看中国人已经看得很透了，虽然他在中国才待了刚刚十年，比课堂上任何一个学生都要短上至少一半。比起我们，他对这个国家和民族没有那种致盲的爱情。

 

“现在的日中关系就像在更年期”

 

他常常突然地语不惊人死不休，比如某天在讲到美日关系和中日关系的时候，中途陡然抛出一句“现在的日中关系就像在更年期”，我们：“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难道不是么，内分泌失调的状态啊，日本就是个崇拜强权的民族，美国人种了两朵蘑菇，死了那么多日本人，可他这一辈人小时候还被大人教育说：“唔……美国……是个伟大的国家。”现在中国骤然地在起飞，日本一时间搞不清楚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中国了，原本的关系平衡被打破，内分泌失调中。笈川说，万一中国就这么一下腾飞上去了，那日本肯定会像现在对美国一般甘愿成为中国的小弟。

 

在学校见过不少各国各地的虚伪外教，常常把爱中国爱中国文化挂在嘴边叽里呱啦，仿佛爱中国比爱他们自己的国家在内心占据了更大的空间（别装了你们又不是杜可风），同时也不忘自诩为白求恩，偶尔抒怀一下自感拯救不会洋文不懂民主自由的中国人之使命在肩。笈川没有，反倒是始终津津乐道于日本人的那一套谨小慎微和埋头苦干，我们笑，然后他继续津津乐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吃亏的话有什么不好么？”

 

《读者》体出现了！《读者》体最经常出现在他的校内网日志上。我没账号，只听他在课堂上说过几篇回日本期间更新的日志。比如他在家拍了一张长在墙角的小花，在日志里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吃亏的话，有什么不好的么？也很好啊~”，然后课堂上讲给我们听，一脸认真地展示那朵花的照片——别的花们都长在旁边阳光充沛的花坛里，只有这个小可怜当时被不知道那阵风吹到了墙角生根发芽，但它开得很努力很美丽——讲完了之后坚持要求我们承认他是个积极乐观的人。

 

确实他常常积极向上得一塌糊涂，而我们这些自以为看穿了世界残酷性的人，听到居然还有人对我们灌输些早以为被戳穿的假相，也免不了会略略地内心动摇，稍微感动。

 

“如果我明天就死了的话……”

 

《读者》体第二击！另一篇日志里，他在讲着如何每天拿出玩命工作的干劲来，说只要怀着“啊说不定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哦”这样的想法，就能拿出赌上性命的勇气和力量，完成好多不可能的任务。日语里“一生懸命”这个词，描述的就是这种拼命法。看看这词在日语里的出现频率，就知道这个民族还是很可怕的。

 

关键是，笈川说完了之后，还要作呼吁状：民那~当你们面对学习的时候，偶尔也这样地想想吧！

 

“对付紧张的秘诀”

 

笈川很得意地跟我们说，他在几千人面前演讲都不会紧张，还让我们猜他的秘诀。底下一群人懒洋洋地表示no idea之后，他神秘兮兮地公布：“就是心里想着这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在场的大家而演讲啊~”，学生们纷纷扶额，擦汗，嘴角都挂着“切~~”的表情。

 

隔了一阵，我在别处看到一句“自分のためではなく、ミンナのためにステージに立ってい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家的缘故站在舞台上），哑然失笑。这句话出现在某本娱乐杂志的封面上，当期的封面人物是用《Endless Shock》创下帝国剧场演出记录的堂本光一，杂图上光一王子完美得闪闪发光，我偷笑，原来王子sama也是会紧张的人、也需要用对付紧张的秘诀啊。也想到了那个在课堂上一直很抽、但永远都无比活跃和元气的笈川，他也很闪闪发光。

 

以前在哪里看到过说日本民族性的本源是羞耻心，所谓“耻文化”，不知他们有名的从众心态和下意识的聚群是否也来源于此。一想到是为了大家，是同大家的意志在一起，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可靠的正义感，这个用来克服自卑感和心里没底确实不错，当然，也可能变得危险。

 

“笈川先生、ありがとう！”Ｘ３０

 

某天下课前，笈川连坑带骗地逼着大家把“笈川先生、ありがとう！”连续念了三十遍，之后很高兴地说这就是强迫催眠念三十遍之后你们就会真的打心底里对我充满感激之情了哦哈哈。结果自然是满教室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囧字。不过，整个学期的课上下来，一想起日语课脑子里冒出来想说的一句话却正是这句，倒不知是不是这念三十遍的功劳和效果（笑）。

 

这个夏天，笈川一直在鼓捣的《极秘教科书》也终于要出版了，里面都是他的那一套教学法，包括很有特色的用以标示语调的“乐谱”，包括对话中非得出现个“村上君”而原因仅仅在于他不想我们学了那么久日语还不知道村上春树念作“むらかみ はるき”而不是“むらうえ　はるき”。那么，祝老师的教科书能够大卖~（笑）